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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凡的世界》为什么这么平?

发布日期:2021-07-12 10:04   来源:未知   阅读:

  陕西人艺版话剧《平凡的世界》,是自《白鹿原》之后该团近年推出的又一部根据文学名著改编的话剧。在我看来,它未能续写《白鹿原》的传奇。

  天才作家以一人之力就有可能成就一座文学高峰,但戏剧需要编、导、演、音乐、舞美等组成的团队打造,苛责它是有点于心不忍的。但是,毕竟是以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打底,《平凡的世界》为什么这么平?

  陕西人艺版《平凡的世界》是一部忠实于原著的作品。一个很明显的事实是,编剧要根据路遥逾百万字小说改编成剧本,导演要在有限的舞台空间和有限的两三个小时里呈现原著精华,这肯定是高难度的,可是,成功的榜样也有。以色列卡梅尔剧团的《安魂曲》改编自契诃夫的一部中篇和两部短篇小说,它流淌着对死亡、生命、宗教的哲理思考,是编剧、导演汉诺赫列文对生者的告白:去爱、去行动,也要承受孤独。在这位天才戏剧大师的妙手下,这些告白仿佛隐藏在河流的底层,需要观众自己去捕捉、去领悟,继而生出自我对于人生的反思。陕西人艺的《白鹿原》改编自陈忠实的50万字小说,是对乡土中国的仁义道德、伦理习俗被时代车轮碾压的诗意哀歌,观众不仅被剧中人物的跌宕命运牵着走,也在辨认和感慨命运的幕后推手矛盾的人性、动荡的时局、解体中的宗族社会,这是编剧孟冰、导演胡宗琪提炼和再现的小说《白鹿原》的魂。但在话剧《平凡的世界》中,哲理和诗意都很难感受得到。

  讨论这部剧,不能避开的是大转台的设计,通过舞台的旋转,切换场景空间,避免拉幕布、检场人上场等有可能破坏流畅度的做法,也许它暗示了生活也是这样转啊转,有周而复始的无力感。可由于这是一个巨大写实的景,虽然它的各个局部,例如润叶宿舍、饭店等,就像绘画里的简笔画,寥寥几笔不求逼真,但总的视觉传达黄土高原上的小山村是很写实的,那么,与之相应的人物塑造,最好也应该是写实的。在这点上,我觉得导演把自己放入了一个险境。

  在列文的《安魂曲》中,人物是没有名字的,只是拎出某一个特征,例如棺材铺老人、死了儿子的马夫等;人物关系也是简化的,全剧的“笔墨”相当聚焦,从三对人物的生活片段中抽象出从“死”的角度关照“生”的主题。话剧《白鹿原》中则始终有一个更大的时空,观众仿佛隔了一段距离,看各种力量在原上“翻鏊子”,站在今天的立足点上对巨大的社会变革进行回眸和反思,并且人物和情节部分承继了小说的魔幻现实主义色彩,所以观众也不会对剧中人物心理和行为太较真。

  但在话剧《平凡的世界》中,政治、社会背景已被抽得比较稀薄,全剧从上世纪70年代中期到80年代中期的十年跨度中,只有邓丽君《小城故事》等数首流行歌曲、三大高手3肖6马,少平外出打工、少安办厂等不多的信息传递时代变迁。全剧几乎只留下了四对爱情故事,孙少平和田晓霞的精神恋爱,最后田晓霞因公在洪水中牺牲;由于城乡差别,孙少安不得不拒绝青梅竹马的田润叶,而娶了不要彩礼的贺秀莲,开砖瓦厂致富又陷入困境,秀莲也患了重病;田润叶听从父令不得已嫁给李向前,在其残疾后照顾他并产生爱情;郝红梅在丈夫去世后艰难度日,后来和田润生走在一起。

  戏剧是假定性的,观众必须借助支点来理解舞台上的演绎,这个支点,有时是戏剧情节与我们的生活相近,有时是淡化具体人物,突出共通的情感认知,触发共鸣。我想去理解《平凡的世界》剧中的每一个人,想去理解编剧孟冰和导演宫晓东,可是我找不到支点,因为舞台没有提供更深广更厚重的内容。我的注意力就只能停留在这几个爱情故事上了,而这些人物彼此间的亲戚、同学、恋人、配偶等关系都这么“实”,因为太局限、太具体,所以硬伤也就更明显。

  例如前半场,少平饭都吃不饱想放弃读书了,这还是挺可信的,可后半场,他路遇不平拔刀相助、倾尽所有帮哥哥还债,以及和田晓霞的精神交流,简直成了圣人,这个心理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少安开砖瓦厂失败,但之前办厂起步、发达过程一点儿没交代,是怎么变为欠债累累的呢?

  润叶新婚之夜对李向前说“我们还跟以前一样”,拒绝夫妻关系之实,这可信吗?向前残疾后,不爱他的润叶反而死心塌地照顾他,还要和他生孩子,这个心理转变是如何发生的?

  当我从舞台上得不到更幽深高远的意涵,无所依傍,就只能来较故事的真。而我眼前的舞台,仿佛是大型的拉洋片,人物活动的画面在晃动,但推进的速度太快、太跳跃,我看不到人物行动背后的心理支撑,看不到行动逻辑,因此人物是不可信的,在舞台上立不起来。也许导演默认观众已经读过小说,会自行脑补,但戏剧作品既然已在舞台上诞生,它就具有了独立性,它应该让观众不需要通过对小说的前阅读,依然可以理解舞台上的呈现。

  陕西人艺版《白鹿原》不仅将小说意涵精炼表现于舞台,并且在戏剧与文学的对话中,展现了戏剧主体性的力量,闪耀出表演艺术的独特光芒。相形之下,话剧《平凡的世界》几乎就演成了平凡的爱情故事。

  但我还是想勉力寻找这部剧更高精神层面的意涵,那首少平和田晓霞几次共同背诵的诗原著小说中写到的吉尔吉斯人的古歌:“有没有比你更宽阔的河流,埃纳赛,有没有比你更亲切的土地,埃纳赛,有没有比你更深重的苦难,埃纳赛,有没有比你更自由的意志,埃纳赛。”对埃纳赛的吟诵,承载着小说作者路遥对这个世界深沉的爱,它可以是话剧的诗眼。如果将对于苦难的反思、对于自由的不懈追求作为全剧的魂,而不只是把几个爱情故事串联展示,那么,《平凡的世界》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平了。